潮起东江

，碎在船桨划过的地方，像撒了一把碎银。老渡口的青石板路结着霜，踩上去吱呀响，雾汽裹着江风，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，烟袋锅子在冻红的手指间转，烟丝是自家种的黄烟，揉得碎碎的，点着了，烟圈裹着白气飘向江面，散得快。他今年四十六，是东江村的船老大，撑了二十年的渡船，江风把他的脸刻成了老树皮，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江泥和风霜。，聚着几个村民，都缩着脖子，嘴里呵着白气，眼神却都往村口的方向瞟。昨天公社的广播响了大半天，说县里开了会，往后要变天了，分田到户，自已种自已的，多劳多得。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东江，搅得江底的淤泥都翻了上来。“守根叔，你说这事儿是真的？”说话的是后生陈建军，二十出头，个子高高的，肩膀宽，手背上带着练出来的薄茧，前些年跟着村里的基建队去县里修过路，见过点世面，心思比村里的老辈活络。，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，火星子落在霜花上，灭了。“广播里喊的，还能有假？就是这田分了，咱东江村靠江吃江，船还能不能撑，渡口还管不管，难说。”，就听见村口传来脚步声，村支书周明远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快步走过来，脸冻得通红，却难掩眼里的光：“都别猜了，县里文件下来了，东江村从正月开始，分田到户！按人口分，劳力多的多分点，自留地自已说了算，想种啥种啥！”，有人笑，有人愣，有人偷偷抹眼泪。陈守根站在原地，看着江面的薄冰，忽然想起十几年前，妻子秀莲就是在这样的寒天里，为了给孩子找口吃的，掉进江里，捞上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。那时候，村里的粮库空着，大家靠吃野菜、挖藕根过日子，渡船撑着，却没多少人坐，大家连渡钱都拿不出来。“守根，你家四口人，分六亩水田，两亩旱地，都在江*那边，土质好。”周明远走到他身边，把纸递过去，“你是船老大，村里的渡船，往后还是归你管，有人坐就撑，没人坐，你就安心种你的田。”
陈守根接过纸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，墨迹还新鲜，他却觉得眼睛发涩。江风刮过来，吹起他的头发，他抬头看了看天，雾汽散了点，露出一点淡蓝。一九七八年的冬天，东江的雪落得轻，却像是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，化了，润着那片憋了十几年的土地。

他家就在渡口边，一间土坯房，四壁漏风，屋顶盖着茅草，冬天里，屋里和屋外差不多冷。儿子陈卫国十八岁，刚高中毕业，没考上大学，在家待着，性子闷，不爱说话，却手巧，会修船，会做木匠活；女儿陈卫红十六岁，活泼开朗，嘴甜，手脚麻利，家里的活计几乎全包了。

晚上，土坯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，昏黄的光映着四个人的脸。陈守根把分田的事说了，陈卫国低着头，手里把玩着一把木匠刨子，半晌才说：“爹，分了田，咱好好种，再把渡船修修，江对面的镇上现在人多，坐渡船的肯定不少。”

陈卫红眼睛一亮：“哥，我跟你一起修船，我还能去镇上卖菜，咱种的青菜、萝卜，镇上肯定有人买！”

妻子早逝，陈守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，苦了十几年，此刻看着儿女的模样，心里暖烘烘的，他端起一碗白开水，抿了一口，说：“好，咱一家人，好好干，往后的日子，肯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
煤油灯的光跳了跳，映在土坯墙上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江边的芦苇，在风里，扎了根，等着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