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影惊鸿

西域的风总带着股铁锈味。

凌惊鸿跪在断魂沙的黑石堆前，指尖刚触到父亲冰冷的手腕，就被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。

她仰头看了眼昏黄的天，云层低得像要压进沙丘里，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，不是商队的驼铃，是黑石部骑兵的铁蹄——那些披着狼皮甲胄的蛮族，靴底还沾着昨日被屠商队的血。

“鸿儿，走。”

凌啸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带着血沫的气泡在唇角炸开。

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箭，箭镞上的倒钩己经剜碎了肺叶，可那双曾教她握剑的手，此刻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。

“走？”

凌惊鸿扯开嘴角笑了笑，左眉尾的浅疤在风沙里泛着白，“爹，您忘了教我的第一课？

幽冥教的人，从来只往前砍，不往后退。”

她腰间的软剑“断影”突然发出嗡鸣，赤色的剑穗被风掀起，扫过黑石堆上刻着的幽冥教图腾——那是父亲耗费三年，在这片无人区凿出的避难所，如今却成了他的葬身地。

三天前，她不该救那个带着商队闯入断魂沙的中原人。

那人穿着锦缎袍子，手指白净得像没沾过尘土，见她从沙暴里拎回他被黑石部骑兵砍断的马缰绳，竟哆哆嗦嗦地喊“妖女”。

凌惊鸿本想一剑挑了他的舌头，却瞥见商队驼铃上挂着的平安符——桃木牌上刻着“凉州沈”三个字，和她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上的字迹，有七分相似。

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玉佩，另一半据说在父亲的“故人”手里。

就因为这片刻的迟疑，黑石部的骑兵追来了。

他们显然不是冲着商队那点货物来的，领头的萨满举着骨杖指向凌啸天，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吼：“幽冥老鬼，把图交出来！”

凌惊鸿那时才明白，父亲这些年在沙地里反复绘制的，根本不是什么教中秘道，而是密密麻麻的关隘布防。

那些用朱砂标红的据点，恰好是黑石部南下的必经之路。

“图……不在我这儿。”

凌啸天咳着血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“鸿儿，去中原，找……找沈啸。”

沈啸？

凉州守将沈啸？

凌惊鸿的心猛地一跳。

那半块玉佩上的“沈”字，难道指的是他？
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蛮族的呼哨。

凌惊鸿反手抽出断影，剑身在沙光里划出赤色弧线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：“爹，您等着，我去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，给您当祭品。”

凌啸天突然笑了，血沫顺着皱纹往下淌：“傻丫头……记住，幽冥教的人，活要活得像团火，死……也要烧穿这天。”

他的手骤然松开，凌惊鸿看着那只曾无数次揉她头发的手垂落，指甲缝里还嵌着经年累月磨出的茧子。

风卷着沙砾扑过来，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，教中内乱，叛徒举着火把冲进殿门，父亲也是这样把她护在怀里，后背被烧得滋滋响，却笑着说：“鸿儿不怕，爹这是在给你烤红薯呢。”

那时她不懂，为什么那些穿着同样教袍的人，会突然举刀砍向自己人。

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——原来这世上最毒的刀，从来都藏在“自己人”的袖口里。

“驾！”

骑兵己经冲到百步之内，为首的萨满举着骨杖指向她，杖头镶嵌的骷髅头里流出黑血：“抓住那妖女！

大单于要活的！”

凌惊鸿舔了舔唇角的沙粒，突然转身，足尖点着黑石堆掠起。

赤影功催动到极致时，她的身影会化作一道赤色流光，父亲说这是幽冥教最上乘的身法，也是最凶险的——一旦内力不济，就会被自身真气反噬。

此刻她却觉得痛快。

断影剑切开第一个骑兵的喉咙时，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，带着浓重的羊膻味。

她没有躲闪，反而迎着刀锋往前冲，剑尖顺着甲胄的缝隙钻进心窝，再旋身抽出时，带出的血珠在沙地上炸开，像极了沙漠里罕见的红柳花。

“妖女！”

第二个骑兵举着弯刀劈来，刀风里裹着劲风。

凌惊鸿不闪不避，左臂硬生生受了这一刀，同时手腕翻转，断影从对方腋下刺入，精准地挑断了琵琶骨。

蛮族骑兵的惨叫声在沙丘间回荡，她踩着**往上跳，赤色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，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。

她知道自己在赌，赌这些骑兵不敢真的杀了她——他们要找的是布防图，而她是唯一的线索。

可当第七个骑兵倒在血泊里时，凌惊鸿突然觉得左臂的伤口开始发麻。

那把弯刀上淬了毒，墨绿色的血顺着伤口往上爬，像条冰冷的蛇。

“抓住她！”

萨满的嘶吼更近了，“她中了‘腐骨散’！”

凌惊鸿咬着牙往断魂沙深处冲，那里有父亲布下的流沙陷阱。

她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，突然想起父亲说过，中原的江湖人都怕他们幽冥教，说他们练的是邪功，用的是毒术。

可这些自诩“正道”的人，又何曾干净过？

当年勾结外敌、屠戮教众的叛徒，如今不也成了正道七盟的座上宾吗？

流沙在脚下塌陷的瞬间，凌惊鸿猛地回身，断影剑脱手飞出，首取萨满咽喉。

在对方惊慌躲闪的刹那，她借着下陷的力道翻身滚进沙洞，任凭厚厚的流沙将自己掩埋。

黑暗吞噬视线的前一秒，她摸了摸怀里的布防图残页——那是父亲最后塞给她的，只有巴掌大，上面用朱砂画着半座关隘。

中原。

沈啸。

她要去中原，不仅要找到剩下的布防图，还要把那些藏在正道光环下的豺狼，一个个揪出来。

沙洞外传来蛮族的怒骂声，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
凌惊鸿躺在冰冷的沙层下，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，左臂的麻木感己经蔓延到心口。

她闭上眼，仿佛又看见父亲笑着揉她的头发，说：“鸿儿，等你练会了赤影功，爹就带你去中原看烟花。”

烟花是什么样子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总有一天，她要让那些欠了他们父女血债的人，尝尝比断魂沙更刺骨的滋味。

流沙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光时，凌惊鸿终于撑不住，陷入了昏迷。
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她好像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像中原的春雨，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
“姑娘？

醒醒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