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巷人家的背景板

一九七六年的苏州，春寒料峭中透着一丝棉纺厂特有的暖意。

棉絮般的云朵飘在灰蓝色的天空上，与棉纺厂三个**囱里冒出的白烟遥相呼应。

下午西点半，下班的汽笛“呜——”地拉响，沉寂了一天的棉纺厂家属区顿时热闹起来。

**楼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，各家各户的煤炉子陆续生起，袅袅炊烟与空气中飘散的棉絮交织在一起。

“芽芽，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回来了？”

周兰推开二楼靠楼梯口那间屋子的门，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帆布包，就先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。

她穿着藏蓝色的工装，胸前还别着“先进生产者”的红色徽章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，脸上却洋溢着温暖的笑容。

正在小板凳上玩布娃娃的陈星禾立刻丢下玩具，迈着小短腿扑过来：“妈妈！”

周兰蹲下身，展开纸包，里面是几块小动物形状的饼干——这是厂里工会今天下午搞活动时发的，她一口都没舍得吃，全给女儿带回来了。

“是小兔子！”

星禾眼睛亮晶晶的，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，却没有马上放进嘴里，而是递到周兰嘴边，“妈妈先吃。”

“妈妈不吃，芽芽吃。”

周兰心里暖融融的，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。

她脱掉工装外套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，麻利地系上围裙，准备做晚饭。

陈星禾今年西岁了，是棉纺厂家属区有名的“小甜豆”。

她继承了妈妈周兰白皙的皮肤和爸爸陈明远的大眼睛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谁见了都想捏捏她的小脸。

周兰是棉纺厂的女工，手脚麻利是出了名的。

她一边切着萝卜丝，一边听着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家的趣事。

“妈妈，我今天帮刘奶奶穿针了！

她夸我眼睛亮得像小星星！”

“妈妈，哥哥说放学要给我带桑葚吃，怎么还没回来呀？”

“妈妈，你衣服上沾了棉花，我帮你拿掉...”陈星禾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妈妈身后，小嘴说个不停，手上还不忘帮妈妈把粘在裤腿上的棉絮一点点摘下来。

周兰心里软成一滩水。

女儿从小就贴心懂事，知道爸妈工作辛苦，从不无理取闹。

她出生时早产，体质弱，陈明远就给她取了“芽芽”这个小名，盼着她像春天的新芽一样，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茁壮成长。
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——是陈明远回来了。

他背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，里面装满了钳子、扳手等维修工具还有各种图纸，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

“爸爸！”

陈星禾像只欢快的小鸟飞扑过去。

陈明远一把抱起女儿，用略带胡茬的脸蹭了蹭她的小脸蛋，逗得星禾咯咯首笑。

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，胸前印着“棉纺厂技术科”的字样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，星禾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。

“看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？”

陈明远神秘兮兮地从工具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纸包，里面是几块桃酥，“供销社今天刚到的，爸爸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。”

陈星禾惊喜地睁大眼睛，拿起一块桃酥，先递给爸爸：“爸爸辛苦，爸爸先吃。”

陈明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，咬了一小口，剩下的又推回给女儿。

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，但每次看到女儿，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

陈明远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还会修各种东西，手艺好是出了名的。

谁家的缝纫机坏了，自行车链子掉了，甚至邻居家的钟表不走了，都爱找他帮忙。

他性子沉稳，做事细致，很受大家敬重。

“明远，快去洗把脸，准备吃饭了。”

周兰端着炒好的萝卜丝炒鸡蛋从厨房出来，笑着对丈夫说，“今天车间忙吗？”

“老样子，二号车间的细纱机又出问题了，折腾了一下午。”

陈明远洗着手，随口问道，“你们车间最近不是要评先进班组吗？

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
夫妻俩聊着厂里的事，星禾乖巧地摆着碗筷，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，但她喜欢这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氛围。

正当一家三口准备吃饭时，门“砰”地被推开，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男孩冲了进来，是九岁的陈阳。

他袖子挽到手肘，膝盖上沾着泥土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袋。

“芽芽！

看我给你带了什么！”

陈阳顾不上放下书包，兴奋地跑到妹妹面前，展开布袋——里面是满满一袋紫黑色的桑葚。

“我和同学放学去厂后墙那边摘的，最大最甜的都给你留着呢！”

陈星禾惊喜地拍着小手：“谢谢哥哥！”

她捏起一颗桑葚，小心地放进嘴里，紫色的果汁染红了她的嘴唇，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

陈阳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，骄傲地挺起**，这才发现父母正含笑看着他。

“又去爬墙了？

看你这一身土。”

周兰嗔怪地拿毛巾给儿子擦脸，眼里却没有丝毫责备。

“我洗手了！”

陈阳赶紧申辩，伸出还算干净的小手证明。

陈明远摸摸儿子的头：“下次小心点，别摔着。”

晚饭时分，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
窗外，**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，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飘散在走廊里。

周兰说起车间里姐妹们的趣事，陈明远讲着维修时遇到的稀奇故障，陈阳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见闻。

陈星禾虽然听不太懂，却依然睁着大眼睛认真听着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
在这个春日的夜晚，陈家的灯光或许不是最亮的，但一定是这栋**楼里最温暖的一盏。

而对陈星禾来说，这个虽然不大却充满爱的小屋，就是她的整个世界。

晚饭后，陈星禾帮着妈妈收拾碗筷，虽然小手笨拙，却做得有模有样。

周兰看着女儿认真的小模样，心里充满了感激——感激生活虽然不富裕，但一家人平安喜乐；感激儿女懂事贴心，给了她无限的动力。

当陈星禾临睡前，搂着周兰的脖子说“妈妈，我好幸福”时，周兰觉得，一天工作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。